“我们所见到的、所听闻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完美的。但是，就在这不完美里头，即是完美的实相。”

在我们的修行里，最重要的，是了解我们都具有佛性。智性上，我们也许明白这一点，但却相当难以接受。我们每天的生活是在好与坏的二元对立世界，而佛性则是在无有好坏区分的绝对境界中被发现的。有一种双重的实相。

我们的修行在超越好与坏的境界，去实现那绝对的实相。这点或许很难完全理解。

桥本禅师（Hashimoto Roshi）是1965年过世的一位著名禅师，曾说我们（日本人）的烹饪方式是分开准备每一种作料，所以，白米饭在这里，淹渍酱菜在那里。

但是，当你们把饭菜吃下去时，就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汤汁、米饭、酱菜，每种东西都混在一起，这便是绝对的世界。只要米饭、酱菜、汤汁分隔开来，就无法被消化，你也得不到滋养。

就好比你的智性理解或书本上的知识——与你的真实生活保持分离的状态。

禅修混合着我们不同的理解方式，并且一起运作。一盏煤油灯若仅是装满煤油，并不会有作用，它还需要空气产生燃烧；即便有了空气，还要有火柴来点燃。以火柴、空气和煤油之助，这盏灯才会发光。这就是我们的禅修。

同样地，虽然你说“我有佛性”，这句话本身不会有功效。如果你不与同修或僧团一起修行，你的佛性不能开展。当你有在家、出家同修的支援，以及佛陀的帮助，我们将能够修习禅的真义。我们在塔撒加拉禅堂这里，和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都会拥有明亮的光辉。

有所谓的开悟经验固然非常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知晓如何调整我们的禅修与日常生活里的火焰。当火焰完全燃烧的时候，你闻不到油烟味；当乌烟弥漫，你就会闻到味道。你也许明白到那是一盏煤油灯。

当你的生命充沛地燃烧时，你没有抱怨，也没有必要留意你的修行。然而，如果我们谈论太多有关坐禅之事，那已经是一盏冒烟的煤油灯。

也许我是一盏冒很多黑烟的煤油灯。我并不一定想给你们开示，我只想和你们一起生活起居：搬移石头，洗温泉浴，吃一些好吃的食物。禅就在那里。

当我开口演讲，便已是一盏冒烟的煤油灯。只要我必须开示，我得解释：“这是正确的修行，这是错误的，怎样来修习坐禅之法……”就像是给你一道食谱，它不会有作用，你不能以食谱为食物。

通常禅师会说道：“修习坐禅，而后，你将证得开悟。若你证悟了，将会远离一切执着，然后会见到事物本来的面目。”

当然，这是真确的，但是我们之道，却不总是如此。我们在修习如何来来回回地调整我们的灯焰。

道元禅师在他的《正法眼藏》里对于这一点有很明确的说明。他的教示是要我们燃烧殆尽地活在每一刻，如同一盏油灯，或一根蜡烛。活在每一刻，与万事为一，是道元禅师教授和修行的要点。

修禅是极为精致微妙的一件事。当你修习坐禅，平常一般工作时所注意不到的事情，会变得更敏锐。

今天，我搬了一会儿石头，没有感受到肌肉疲累了。然而在我平静下来打坐的时候，我便明白：“喔！我的肌肉真是酸痛。”我感觉到身体不同部位的不适。

你也许以为若没有任何问题，可以禅坐得更好，但事实上有点问题是必须的。那不见得需要是个人问题。经由你具有的困难，你可以修习坐禅。

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重点，也是为什么道元禅师说：“修行与证悟是为一体。”修行是你所做的、有意识自觉的事，是你以努力来从事的事——那便是了！就在那里，即是开悟。

不少禅师会错此意，他们仍然奋力追求完美的禅修：存在的事物是不尽完美的。但却是每一件事物在这世界存在的方式。我们所见到的、所听闻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完美的。但是，就在这不完美里头，即是完美的实相。

就智性和修行而言，这都是真实的；在纸上或在我们的身体，皆真切不虚。

你认为只有在证得开悟之后，才能奠立真正的修行，但其实不然。真正的修行建立在迷惑和挫折上。如果你犯了一些错误，那错误之处，正是你建立修行之所在。没有其他地方来让你奠定修行。

我们总是提到开悟，但是就其真义来说，完美的开悟，远远超过我们的理解，超过我们的种种经验。即使在我们不完美的修行中，开悟就在那里，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所以，重点是，在证得开悟之前，发现修行的真正意义。不管你在何方，开悟即在当处。如果你在所在之处，当下站立起来，那便是觉悟。

这被称为“我不知道坐禅”（I－don't－know zazen）。我们不再知道坐禅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当你不知道你是谁，或你在何处，去寻求全然的沉静，就是去接受事物之本然。

即使你不知道你是谁，你接受了自己，那是“你”的真实意义。当你知道你是谁时，那个“你”，不会是真的你，你或许容易高估自己；然而，当你说：“喔，我不知道。”此时，你便是你，你完全知道你自己，那是开悟。

我想我们的教法是非常非常好的，但是，假如我们变得傲慢自大，太过相信自己，我们将会迷失。将不会有教法，不会有佛教的存在。

当我们在自己的平静之中发现生命的喜悦，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不理解任何事物，那么，我们的心是非常巨大、宽广的。

我们的心对一切敞开，所以它足够广大，在我们“知道”以前，去了知所有一切；即使在我们拥有某事之前，就已经心怀感谢；即使在证悟之前，我们已经是快快乐乐地修行我们之道的人。不如此的话，我们不能真正地成就任何事。

非常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