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什么事发生，不论你认为那是好的或坏的，密切地研究它，看你能发现什么。这是基本的态度。有时候你会做一些事情，却没有特殊的原因，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涂鸦绘图，不管它们是好或坏。如果那对你而言是困难的，代表你并没有真实地准备好来修习坐禅呢！”

在你的坐禅或生活中，总会有许多的困难或问题。当你有了问题，应自己试着找一找为什么会有问题。通常你会尽快地、尽可能地好好解决你的困难。

与其自己研究这难题，你宁可询问别人的看法意见。那种途径也许可以在一般的生活上行得通，但如果你要习禅，是不会有所助益的。

在某人告诉你某事、而你也以为自己了解的那一刹那，你将开始执着它，也将丧失你本性的完整功能。当你寻找某事物时，你的真实本性则在完完全全地运作着，就好像你在黑暗之中寻觅、觉察你的枕头在哪里。

如果你早知道枕头在何处，你的心便不是在完全地作用着，而是以有限的感官觉知在运作。若当你不知枕头在哪里而去寻找时，你的心是对一切事物开放的。用这种方式，你会对事物有更为敏锐细微的态度，也将见事物之本然。

如果你要研究某事，最好不预知答案是什么。因为你对别人告诉你的答案不满足，而且你也不能倚赖他人所设定的任何架构，你研习佛教，但实在不知道怎样来研习佛教。以这样的途径，你将自己找出所谓“佛性”、“修行”或“开悟”的真正意义。

既然你在寻求解脱，尝试着各式各样的方法，理所当然地，有时会发现自己在浪费时间。如果有位禅师喜喝日本清酒，你也许会想，开悟的最佳道径是喝日本清酒。

但是，即便是你喝下了多坛的清酒，就像禅师所做的一般，你却不会得悟。看来你像是浪费了光阴，然而那样的态度则是重要的。假若你能够继续像这般地去寻找答案，在理解事物上，你会得到更多的力量。不管你做什么，并不至于浪费自己的时光。

当你以局限的观点来从事某事，或抱着某种确定的目标，你所得到的将是某些特定的、实体的事物。这会掩盖你的内在本性。所以，重点并不在于你研究什么，而在于明见事物的本然实相，并且接受。

你们之中有些人只有在喜欢某些事物时，会去研究；如果不喜欢，就忽略它。这是自私的方式，同时也限制住你研习的潜力。好的或坏的，微小或庞大，我们探究它，因此发现为什么有些事物如此巨大，有些却如此渺小；为什么某些事是好的，某些事则不怎么好。

如果只去发掘那些好的事情，你会错过一些事物，而你会一直限制住自己的心智机能。当你居住于一个有限的世界，你无法接受事物的本然面目。

即使一位禅师只有两三个徒弟，他也不会巨细靡遗地告诉他们有关修行之道。唯一向他研习的方法，是与他一起进食，和他交谈，同他做每一件事。你协助他，而没有任何人告诉你该怎么协助他。

多半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满意；没有特别显着的理由，他总是斥责你，因为你不明白原因，你不会太欢喜，他也不太欢喜。若你真正想向他学习，你会仔细研究怎样使他满意，怎样使你从学于他的日子欢欢喜喜。

你也许会说这般的修行方式是老式的。或许的确如此，但我想，在西方文明中，你们也有这种形式的生活，虽然不完全像我们在日本所做的。

为什么人们向师父参学时会有很大的困难，是因为并无有一个特定的模式让我们依循。我们每个人都不同于他人，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方式，而且，根据情况，我们应该改变我们的方式。

你不能执着于任何事。唯一的做法，是在崭新的情况下，发现合适的方法。

例如，每天早晨做清洁打扫的工作。我们没有足够的抹布或扫把，所以很难去参与。在这种情况下，找出某事是我们可以做的，仍然是可能的。

我从不申斥你太多，但如果我是一个严格的禅师，我将对你感到相当生气，因为你轻易就放弃了，“喔，不，没有足够的清洁工具”或“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你倾向于这么想，轻而易举地就放弃。

若是这样的情形，请努力尝试找出修行之道。假如你困倦想睡，你或许以为，“最好休息一下”。是的，有时休息一下是好的，但同时，那或许也正是修行的一个大好时机。

当我在永平寺协助我的师父（注）处理寺务时，他从未告诉我们任何事。但每当我们犯错的时候，他便斥责我们。通常打开纸隔扇门的方式是拉开右扇，但是当我那么做，却挨了师父的骂：“别从那边拉开门，不是那一边！”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拉开左扇门，但又再度被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后来我才发现，我打开右扇门的那一天，师父的客人刚好坐在右边，所以我应该拉开左边那一扇门。在我开门前，应该小心留意，察觉师父的客人是坐在哪一边才是。

有天我被指定去服侍他，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一般的情况是，你约倒满杯子百分之八十左右的茶水。既然那是约定成俗的通则，我给他倒了百分之八十或百分之七十的茶水，然而他说：“给我热茶。用劲道很强、很烫的茶水，倒满整个杯子。”

于是第二天，当他有几位客人在场，我给每个人倒了满满的滚烫浓茶，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满，然后呈给他们。我又被骂了一顿！实际上，没有法则可循。我的师父喜欢热的、浓苦的茶，并倒满杯缘；可是大多数宾客并不喜欢滚烫的苦茶。

对师父，我应侍奉苦茶、热茶；对客人，我应以一般的方式奉茶。

我的师父从来不说明任何事。清晨时，当我比打板声早二十分钟起身，我挨骂了：“不要那么早起床！你干扰了我的睡眠！”常常若我早点起床，是件好事，但对他而言却不见得。

当你努力尝试着要多理解一些事情，没有任何的规范或成见，这是无我的真义。你也许说某事是一条“规定”，但是“规定”本身已经是一个自私的观点。

事实上无有规则可遵照，所以当你说“这是教条规章”，便是在硬生生地强逼某事，施行于他人身上。

只有当我们缺乏时间，或者当我们无法更亲切地帮助他人时，规则才是必要的。光说“这是规定，所以你应该遵守”是很简单，但是，真的说来，那并非我们之道。

对初学者而言，或许指示是必须的，然而对于较为资深的学子而言，我们不给予太多指导，让他们尝试各种不同的方法。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一对一地给予每个人教授。

但很难这么做，所以我们有对一组人的教导，或是一场像这样的演讲。但不要执着于演讲本身；你们可以想想我所说的，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觉得很抱歉不能帮助你多少，但研习真正的禅并不是口头文章，只要敞开自己，放下一切。不论什么事发生，不论你认为那是好的或坏的，密切地研究它，看你能发现什么。这是基本的态度。

有时候你会做一些事情，却没有特殊的原因，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涂鸦绘图，不管它们是好或坏。如果那对你而言是困难的，代表你并没有真正准备好来修习坐禅呢!

这就是所谓的“臣服”，即使你并无有一物可屈服。不因执着某一规章或理解而失去你自己，你继续不断地一刻接着一刻地寻找自己。这是你唯一应做的事。

非常感谢各位。

｜注释｜

1､铃木禅师的师父，此指永平寺的岸泽惟安禅师（Kishizawa IanRoshi，1865—1955），是近代日本最卓着的曹洞禅师之一，他是铃木禅师多位老师中的一位，毕生倾服道元禅师，专研《正法眼藏》，着有《正法眼藏全讲》、《葛藤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