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之道，是去享受你的生命。即使当你在修习坐禅。像个蜗牛一样地数着呼吸时，你可以欣赏、享受你的生命，也许比登月之旅还要更愉快些。这是为什么我们修禅的原因。你过何种生活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享受你的生命而不被事物的外相所迷惑。”

如果你到图书馆，会看见许多书籍，你会发现人类的知识是如此宽广浩瀚，几乎不可能研究殆尽。现在某人将登上月球（编按：此篇采自铃木禅师在1969年7月20日的开示，刚好是阿波罗二号登月之日）。

实际上，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登上月球的，或者，若有某人抵达那里，我们将有怎样的感受。对我而言，那并不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我想谈一谈登月之旅的事，但是我尚未有太多时间去研究它。所以如果我谈起登月之旅，你也许会认为，“他真是无知啊！”

今天或明天我遇见的人们，或许要对登陆月球的旅行大谈一番，仿佛他们知道所有的细节。如果我听见他们的言谈，而其内容刚好又不甚有趣的话，我或许会不大敬重他们呢！

第一个抵达月球的人，也许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但我不认为他是一个英雄。我不知道你觉得如何，我自己是不这么想的。电视上，在一段时间里，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伟大的英雄，因为他所达成的任务而受到英雄式的对待。

如果我们仔细思索这个景况，我们即刻明白修禅的重要性。与其在客体的世界中寻觅些许成功，我们应努力于更深刻地经验生命的每一当下。那是坐禅的目标。

有一次，玛丽安·德比让我看一些沙子。当她把沙子递给我，她说：“这些石头非常有趣。”它们看起来只像是沙子；她要我从一个放大镜看，于是这些小砂石看来就像我办公室里陈列的石头一样有意思。我办公室里的石头较大，但是在放大镜底下，它们看来颇为类似。

如果有人说：“这是月球上的岩石。”你一定会兴味盎然。事实上，我不觉得地球上的岩石和月球上的岩石有很大的区别。即使你到火星，我想你将发现相类似的石头。这一点我相当确定。

所以假如你想要发现一些有趣的事物，与其如登月一般地在宇宙间飞跃，不如在每一当下享受你的生命，观察你所拥有的一切，真实地活在你的环境之中。

昨天我到一个属于自然保育协会的小岛参观，那里有许多动物、禽鸟和鱼类，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如果你住在一个像那样的处所，真正开始看见各种事物，看见那地区里的植物和动物，也许你会想住在那里一辈子呢！它是如此的有意思。

但是我们人类总是到处跳跃不定，忽略许许多多有趣的事物。我们或到月球，或更远的地方旅行，那其实相当愚昧。如果你驻留于一个地方，你可以彻底而完全地享受你的生命，而那是更为人性化的生活。

我不大确定的是，登陆月球是否对人类而言是最好的方向。我不知道我们在做的是什么。当我们发现坐禅的真实精神，便真正发现到作为人类的生活方式。

换句话说，我们不再被事物或某些特定的观点所愚弄。道元禅师起先拒绝了天皇（注）御赐的、象征荣誉的紫袍，他再度拒绝之后，天皇说：“你一定得收下。”

最后他收下了袍子。但是却从不穿它，他写信给天皇，说道：“我非常感谢你赐的紫袍，可是我不敢穿它。因为若是我披搭上它，山林里的鸟儿和猴子可要大大地嘲笑我呢！”

在修禅时，有时我们修数息法。你或许以为数呼吸，从一数到十，又忘记了所数的数目而从头数起，感觉上有点蠢。若是用电脑来数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错误了。

但其根本的精神是极端重要的。当我们数着每一个数目时，我们发现到自己的生命是无限地深邃。如果我们只是用普通的方式来数呼吸，像是在测量从此处到月球的距离的那种态度，我们的修行便不具任何意义。

我们以全副的身心来数每一次的呼吸，我们以整个宇宙的力量数着每一个数目。所以，当你真正经验到数息，你将有深刻的感恩之情，比你抵达月亮还来得多。

你不会对某事感兴趣，只是因为大家认为它有趣；或不理睬某事，只因人们认为它微不足道。

你或许仍然热衷于新的体验，就像是一个婴儿般。婴儿对所有的事物，抱持着同样的基本态度和兴趣。如果你观察她，她总是在享受生命。

成人大多数时候被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所盘据，我们没有完全自这客体的世界中解脱，因为我们并未与这客体的世界合而为一。

事物迁变无常。对常人来说，这是颇为泄气的事。你不能依赖任何事物，不能拥有任何事物；你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事，会遇见不喜欢的人。

有时你想做些什么，却发现毫无可能，因此你将被事物发展的方向弄得灰心丧志。作为一名佛教徒，你改变你生命的基础。

“诸行无常”是你于此世遭受痛苦、挫折的原因。当你改变理解以及生活的方式，便可以在每一刻完全享受你的新生命——事物的消散性正是为什么你能享受生命的原因。当你能够如此修行，你的生命会变得平稳，并具有意义。

所以重点是去改变你对生命的理解，并且以正确的理解来修行。登陆月球或许是伟大的、历史性的事件，但如我们不改变对生命的理解，它不会具有多少意义。我们需要对生命有更深刻的领会。

我们说有临济禅与曹洞禅、小乘之道与大乘之道、佛教与基督教等，但是如果你修行任何一个法门，却以一种如同在宇宙间跳来跳去的方式来修行，它不会有太多助益。

若你对修行有正确的理解，则不论你搭火车、搭飞机，或乘一艘船，都能享受你的旅程。如果你乘坐轮船到日本，也许要花个十天，若是搭飞机，大概十小时；但如果重点是在于享受你的旅程，时间便不是问题。

即使你搭上速度较快的飞机旅行，你仍然无法活上一千年，最多只能活上一百年，而且不能重复你的生命。同此，你亦无法将自己的生命与其他的生命相比较。

唯一之道，是去享受你的生命。即使当你在修习禅坐，像个蜗牛一样地数着呼吸时，你可以欣赏、享受你的生命，也许比登月之旅还要更愉快些。这是为什么我们修禅的原因。

你过何种生活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欣赏享受你的生命而不被事物的外相所迷惑。

非常感谢各位。

｜注释｜

此指第88代日本天皇——后嵯峨天皇（1220－1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