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西方心灵的禅学(一)
铃木大拙的禅学论述堪列过去几十年来关于当代佛教的杰作,而禅学本身则是以巴利文经典结集为根底的大树最重要的果实。(注1)我们要对作者表示感激,首先是因为他让禅学更贴近西方世界的思考,其次是因为他实现这个课题的取径。
东方世界的宗教概念经常和西方世界大异其趣,即使是语词的翻译都非常困难,更不用说概念的意义了,在某些情况还不如不要翻译。我以“道”这个中文字为例就够了,欧洲至今还找不到一个译名。
原始佛教典籍里有许多观点和理念是一般西方人的认知所无法领略的。例如说,我不知道有什么灵性的(或者也许是气候的)前提或准备,才能够完整且清晰地想象或思考原始佛教“业”的概念。
即便我们掌握了禅学的本质,仍然有一个非常奇特的核心观点。这个观点叫做“悟”,我们译为“Erleuchtung”(启蒙、领悟、光照)。铃木大拙说:“悟是禅存在的理由,没有它,禅就不成其为禅。”
无论是神秘主义者所谓的“领悟”,或是一般宗教语言所谓的“光照”,西方人应该都不难理解。然而,“悟”是描绘一种欧洲人几乎无法领略的启蒙方式和道路。百丈怀海(724-814)的开悟,以及铃木大拙在书中提到的儒家诗人和政治家黄山谷的传说,即为例证。
我再举一例:有一僧问玄沙师备禅师说:“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个入路。”师曰:“还闻偃溪水声么?”曰:“闻。”师曰:“从这里入。”
有了这几个例子,应该可以突显开悟经验的无法捉摸了。即使我们举再多的例子,还是搞不清楚开悟是怎么回事以及悟到了什么,换言之,我们仍然不明白他们开悟的方法以及内容。忽滑谷快天是东京曹洞宗大学的教授(注2),他在谈到开悟时曾说:
我们在去除我执以后,就可以唤醒内在、纯净而神圣的智慧,禅师们唤它作“如来”、“菩提”或“般若”。那是神圣的光、内心的天国、一切良知宝藏的钥匙、一切威德自在的源泉,也是慈悲、正义、同情、无私的爱、人性和怜悯的所在地。
当这个内在智慧完全觉醒了,我们就会明白,无论在灵性、本质或本性上,我们和世界众生或佛都是一体的,每个人本来即是佛,涵泳在圣者无尽的慈悲里,圣者生起慈悲心,弘法利生,于是生命不再是生老病死的大海,也不再是充满苦难的人生,而是庄严清净的佛刹和净土,众生于此可以得到涅槃妙乐。
于是我们的心完全转化。我们不再为嗔恨所苦,也不再被嫉妒和贪欲困扰,不再有悔恨的刺痛,再也不会被忧郁和绝望给打倒。
这就是一个东方人、一个习禅者所描绘的开悟的本质。我们必须承认,这些段落只要稍加修改,看起来就很像是基督教神秘主义的灵修作品。但是以完备的决疑论去描绘的开悟经验,对于我们的理解其实没有什么帮助。
忽滑俗快天应该是要讲给西方理性主义者听的,而他也找到了很好的药方,所以才会听起来这么平易近人。禅宗故事的讳莫如深总比底下这句话好多了:“依照德尔芬的习惯”(注3),它似乎蕴义很深,却什么也没说。
|注释|
1、“正如东方的作者所说,禅原本是佛陀的‘拈花说法’,世尊在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2、忽滑谷快天(1867-1934),日本佛教学者,著有《禅学思想史》、《禅学批判论》、《禅学新论》、《朝鲜禅教史》、《曹洞宗宗意私见》。
3、意为“不妥处删去”,为17世纪法国文学审查制度的用语。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