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是好日
那么,禅师又是如何享受这一特权的呢?这是一个令人至为关注的问题。下面介绍的云门文偃禅师的开示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
活跃于十世纪的云门禅师为禅宗五家七宗的云门宗开山祖师,其高妙老到的接化手段誉满禅林。
有一天,云门禅师上堂说法,询问弟子:“老衲问你们一个问题。不问你们十五日以前如何,只问你们十五日以后要如何?”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云门禅师看看无人回答,就自己代答说:“日日是好日。”
关于这则禅门有名的公案,有必要略加几点解释。众所周知,汉语表现原本比较暧昧,如果依照公案文字字面:
“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
云门禅师的叩问可判读为:“十五日以前的事暂且不问你们了,十五日以后的情况怎么样,每个人简单地阐述一下。”但是,云门禅师所谓“不问”二字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呢?此外,“道将一句来”的“一句”的主题又何在呢?
这两个疑问都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分别。其实,在这里所谓解释分别是不需要的。云门禅师的问语中蕴藏的妙理禅机在于:诱导众弟子把握具有绝对性意义的“十五日”之语本身的涵义。
所谓具有绝对性意义的“十五日”,是指与未来的“十五日”,乃至过去的“十五日”完完全全分割开来的具有绝对性意义的眼前当下。只有真正地理解把握了“十五日”所寓意的“当下”二字之人,才能够圆满地回答云门禅师企盼的“一句”。
云门禅师自身代答的“一句”为“日日是好日”,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句恰巧与埃克哈特(MeisteEckhart,1260-1372,德国神秘主义大师——译者注)笔下的乞丐寒暄语——“早晨,早晨,好早晨!”极为相近。埃克哈特的这句寒暄语是为了回应通常使用的“早上好!”而使用的。
云门禅师的代答本身简单扼要,可谓普普通通,但是具体与绝对性意义的“十五日”一语,在时间方式上有哪些具体关联?为了搞清楚其间的相关联系,我们有必要做一些理论方面的解释。
云门禅师扣问全句及对众弟子的要求,表面上看起来天真烂漫、极为幼稚,而实际上是对合理主义思维方式的严峻而大胆的挑战。禅者不以合理主义思维方式为伍,也不使用逻辑和抽象思维。
但是,从人性的角度而言,我们往往难以完美地避开这些思维方式。无论人的意识能力如何有限,但是人们往往竭力地去表达难以表达的意识,力求尽善尽美。
在无明的困扰下,世间凡夫将“实在”大卸八块、四分五裂,并以此举为快。例如,将时间划分为年、月、日、时、秒,又将秒继续划分为几百万以下的极小单位。
然而,为了达到我们日常生活中计量时间单位的目的,只要将时间单位划分为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就已经足矣。
云门禅师又是如何表达这一事实的呢?他既不是辩证唯物主义者,也不是形而上学主义学者,他也并不习惯于运用精密的头脑。
如果从极端经验主义者这一意义上来讲,云门禅师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现实主义者,而不为概念化所束缚。
云门禅师的“日日是好日”的代答不为任何既成概念所羁绊,这是他由“悟”的观点所看到的“绝对的现在”的表现。
这种表现直接源于经验,而绝不是理性的劳作。我们应该铭记,这是只有开悟者才享有的表现特权。
仅就“悟”而言,过去的“十五日”及未来的“十五日”这两个表现与“悟”毫不相干,云门禅师之所以举出这两个时间概念的目的在于,直接地交代出具体时间概念的相关背景,而更加突显这一语句的意图;这也是一种捕捉真相的“诱饵”。
因此,事实上云门禅师口中的“十五日”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词语,其本意在于诱导闻者将参学心思集中于不为过去与未来所制约的“绝对的现在”。
所谓“绝对的现在”就是将一个月划分为前十五天和后十五天这样两个期间的日子。这一天,既不是已经过去了的十五天中的一天,也不能认为是后十五天中的一天。已经消失之物不在眼前,理应到来之物尚未显现。
难道云门禅师口中的“十五日”是一个如梦似幻的日子吗?但是,云门禅师及弟众的的确确生活在日历早已规定好了的“十五日”这一天,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从辩证逻辑思维角度来讲,即使并不存在之物,也必须对于这一实际存在着的事实给予“一句”解答。
宋代高僧圆悟禅师在其所著《碧岩录》中对此“一句”加注,赞誉其中妙谛,认为如果只是玩弄一些概念把戏的话,是不可能达到云门的境界的:
“十五日已前,这语已坐断千差;十五日已后,这语也坐断千差,是他不道明日是十六。后人只管随语生解,有什么交涉?”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