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总是要在生死中寻求
云门是唐末另一位伟大禅师。他为了悟见那产生整个宇宙包括他自己卑微生存的生命真谛,丧失了一条腿。
他想参拜他的老师黄檗门下临济的大弟子睦州,经过三次才蒙接见。睦州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文偃。”(文偃是他的俗名,而云门则是他后来所取的法名)当这位求道的和尚被允许进入门内时,睦州便抓住他叫道:“说呀!说呀!”云门犹豫不决,睦州便把他推出门外说:“啊!你这个无用的东西!”当房门很快地关上时,压断了云门的一条腿。
断腿的剧痛提醒了这个可怜的人,使他悟见了那伟大的生命事实。他不再是一个焦虑乞怜的和尚,他所获得的了悟,超过补偿他断腿的损失。不过,在这方面,他不是唯一的例子,在禅的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他们愿意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来求道。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有些人的确感到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但不幸在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多在无知和肉欲泥沼中打滚的行尸走肉。
这是禅最不容易了解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种辛辣的咒骂?为什么会有这种表面的无情?云门犯有什么过错而必须付出一条腿的代价?他是可怜的求道和尚,热切期望从老师那里得到开悟。后者真的需要因其禅悟方式而把云门关在门外三次之多并在房门半开时如此猛势如此不近人情地重新关上吗?难道这就是云门如此热烈追求的佛法吗?但结果是他们两人所希望。
对老师来说,很高兴看到弟子了悟生命的奥秘;对弟子来说,也非常感激他所遭受的一切待遇。虽然,禅是世界上最不合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这就是以前我为什么认为禅不能加以逻辑分析或理智处理的缘故。
我们每个人必须在内在精神中直接并亲身去体验它。正如两块明亮的镜子彼此反照一样,事实和我们的精神应该彼此面对面而没有任何介入的中间物。当我们做到了这点以后,就能够抓住那活生生的、震人心弦的事实本身。
在达到这种情况以前,自由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第一个目标是挣脱束缚所有人类的桎梏,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切断缚住我们手足的无知的锁链,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寻求解释呢?形成这个无知锁链的,不是别的,就是与我们所能具有的一切思想和感情连在一起的理智和肉欲的迷醉。它们是不容易摆脱的,就像禅师们所说的,它们好像湿衣服一样黏在我们的身上。
“我们生而自由和平等”,不管这句话在社会和政治上具有什么意义,禅认为在精神领域内是绝对真实的,并认为我们四围的一切桎梏和束缚,都是由于我们不认识存在的真实情形而后来加上去的。
禅师们以最不拘形式和最亲切方式给予求道者的一切言语和行动方面的做法,都是用来使他们回到最初的自由状态的。除非我们不依靠任何观念活动只通过自身的努力去亲身体验它,否则,就没有真正实观它。
因此,禅的究竟立场是认为我们由于无知而被导入迷途因而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分裂,并认为在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自始就不需任何斗争,而我们所热切追求的平和无时无刻不在那里的。有名的中国诗人苏东坡在下述一首诗中,表达出这个观念: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及至到来无一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也是青原惟信的看法,根据青原惟信的说法,“当一个人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当他通过良师的教导而见到禅理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也不是水;可是当他真正有个休息处时,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了。”
公元9世纪后半期有一位禅师名叫睦州,有一次人家问他:“我们每天都要穿衣吃饭,如何能免除这些呢?”这位禅师回答说:“我们穿衣吃饭。”这位发问者便说:“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如果你不理解,你就穿衣吃饭吧。”
禅总是与具体事实接触而不落入归纳推理活动之中。我不想画蛇添足,但是如果我想对睦州做哲学的解释,就可以这样说:我们都是有限的,我们不能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就我们作为这地球上的被造之物而言,我们没有任何方法抓住无限的东西,我们怎能摆脱各种存在的限制呢?
这也许是那和尚第一个问题中所表示的观念,对于这个观念,禅师的回答是:你一定要在有限事物中寻求超度,在有限事物之外,没有无限的东西;如果你想寻求超越的东西,那就使你与这个相对的世界脱节,这就等于自我毁灭。
你总不会希望为了超度而赔上自己的生命吧。如果是这样,就喝水吃饭,并在吃喝之中寻找自由之道吧。这个问题对于提出问题的人来说是太难了,所以他承认不了解老师的意思。
因此,后者便继续说:不管你了解不了解,你都要继续生活在有限事物之中,也依靠有限事物而活;因为,如果你为了追求无限者而不再吃饭保暖的话,就会死。
不管你怎样奋斗,涅槃总是要在生死中寻求的。不管你是一位觉悟的禅师还是一个最无知的人,都无法逃避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
肚子空着时,两者都会感到饥饿;下雪时,两者都要穿上外衣。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说两者都是物质性的存在,而是说不管他们精神发展的情形如何,他们还是他们。
如佛经所示,当灵悟的火炬点燃时,洞中的黑暗就转变为光明了。并不是先去掉一个叫做黑暗的东西然后再带来另一个叫做光明的东西,而是说光明与黑暗在本质上自始就是一个东西;从黑暗转变为光明的这个转变只发生在我们心里或主观的意识里。
因此,有限者就是无限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两者不是分离的东西,只是我在理智上不得不这样想而已。从逻辑上去解释,这就是睦州回答那和尚话中可能包含的意思。
我们的错误是把一个真正而绝对完整的东西分割为二。生命不正像是我们所经历的一样,是一个整体,却由于我们用理智的外科手术刀而切成稀碎的吗?
许多和尚要求百丈涅槃禅师为他们说法,百丈要他们先去田里工作,等工作完了再为他们讲解佛法大义。于是他们便去田里工作,当工作完毕以后请涅槃说法时,涅槃不发一言,只向和尚们张开双臂。
也许禅毕竟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一切东西都是清清楚楚的。当你吃饭、洁身并在田里种植稻米或菜蔬时,就在做着你在这世界上所需要做的一切事情,而无限者便在你身上实现了。如何实现呢?
有人问睦州禅是什么东西,睦州便用梵话诵了一句经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问这问题的人承认自己不了解这句陌生经文的意义,于是睦州便解释说:“我的衣衫穿了许多年之后,现在已经完全破旧了。稀松的地方已经吹到霄云外去了。”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