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完全支配着言语及概念,绝不沦为其奴隶
关于自身感悟,耶稣基督主张:“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我们可以将持有此种观点的耶稣视为禅者。
无论哲学家乃至唯心论者对我们人类的身体存在做出何等解释,我们人类如果不食则将饥肠辘辘,如果不饮则将口干舌燥,这是人类根据自身的经验而感悟出来的具体事实。
我们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禅活生生地存在于我们的身躯之中。因此,禅师教示何为“禅”时,常常将禅喻为“猛火著油煎”。
这个比喻表现了所有参禅者的现实体验。参禅者须将自身的手指头直接伸入油锅,伤筋动骨地加以切身体验感悟。
修禅还常常被喻为“七转八倒”,即一种难以名状的浑浊生活。这种生活意味着,修禅必须历经心理和精神上的数次危机才可能有所感悟而抵达证悟彼岸。
禅的真谛,并非通过轻而易举的智能训练就能有所感悟,必须历经食自己身上的肉、喝自己身上的血这一修炼过程。
关于这一点,有必要加以若干说明。如果说所谓“灵性的生活”是始于耶稣茹毛饮血,那么未免使人产生极端唯物论的感觉以及过于强调身体作用的感觉。
然而,禅者则认为,将心灵与躯体相区别,将二者区分为截然不同之物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从精神物质二元思维角度看待客观存在的事实,历来被视为正确地理解灵性真理的最大羁绊。
与此相关,下面这段话头将有助于阐明禅者关于二元实在观念的看法。学僧参问南泉禅师(748—834)的弟子长沙景岑和尚曰:“如何是佛?”和尚答曰:“众生色身是。”
这段话中值得注目之处在于,与佛同为一体的是长沙和尚的肉身,而不是一般场合常常被喻为与佛同体的心灵和精神。
所谓佛陀,一般认为与其物质形态的象征,即肉体没有任何关联。一般常识认为,肉体是较为卑微之物,“佛陀”二字早已远远地超越了肉体概念。
长沙景岑和尚之语直接击中了合理主义常识的要害。禅修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彻底打破身心二元的思维观念束缚。禅林古德往往注重着力于此。
下面一节引自《景德传灯录》。师偈曰:
碍处非墙壁,
通处勿虚空。
若人如是解,
心色本来同。
偈中的“墙壁”指成为障碍的肉体及物质,“虚空”指心或普遍性。长沙景岑和尚在此否定了二元实在观念。又偈曰:
佛性堂堂显现,
住性有情难见。
若悟众生无我,
我面何殊佛面。
某僧参问长沙景岑和尚曰:“如何转得山河国土归自己去?”和尚云:“如何转得自己成山河国土去?”僧不解和尚之意,和尚又云:“湖南城下好养民,米贱柴多足四邻。”其僧哑口无语。和尚示偈曰:
谁问山河转,
山河转向谁?
圆通无两畔,
法性本无归。
长沙景岑和尚话头中的“两畔”一语指,置身于法性与山河大地以及其他一切有形之物、心灵与躯体、“墙壁”与“虚空无”、佛性与仍为既成观念所束缚的心灵持有者二者之间的迷惑茫然状态。
“两畔”就是理智的作用,如果不借助理智的作用,人类将难以经营日常实际生活,所以应该加以充分利用,而不能使其侵入灵性的领域。
某日,药山和尚(751-834)之师马祖禅师问其徒药山,:“子近日见处作么生?”药山回答:“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这段话头中的“一真实”即“真实存在”,并非脱离外观以及现象等而存在着的核心或根本等概念,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物体自身。
“真实存在”并非区别于与其他概念的思虑分别之终极对象,而是一切身心脱落之后的“残物”(并非情愿地使用这一表现——作者注)。
这一概念不能从知识作用的层面来理解,它是一个象征性的概念,必须从灵性的层面来解释和领会。这种难以运用贴切而稳妥的词语来表达的禅的经验,即置身于所谓“悟”这一状态之中的“感觉”。
禅者极力主张,单独个体之间的相互接触至为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无视独处于人心之中的观念作用的特权,换言之,禅者也时常借助于言语的作用。
然而,禅与其他精神教示及修炼方式的明显区别在于,禅完完全全地支配着言语及概念,而绝不是沦为言语及概念的奴隶。禅者十分明了言语及概念对于阐述人类经验的作用,所以因地制宜地驱使言语教化学人。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