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概念的暴力,是悟道的必要条件

铃木大拙 宁玛昌列寺 发布于 2018年01月07日 星期日 19:26

赵州圆寂以后,法眼禅师曾问赵州的弟子慧觉禅师(觉铁嘴):“承闻赵州有‘庭前柏树子’话,是否?”慧觉说:“无。”但是那显然违反事实,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赵州说过那句话,法眼禅师也知道。

他的问题只是要看看赵州的弟子对于“庭前柏树子”的故事有什么看法,于是他又问:“往来皆谓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曰:‘庭前柏树子。’上座何得言无?”慧觉说:“先师实无此语,和尚莫谤先师好。”此话真是蛮横无理。

但是悟道的人都明白,这个断然的否认证明了慧觉完全理解他的师父的禅法。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悟道,但是从我们常识的观点,却无法以知性去解释他的断然否认如何和事实相符。

因此,对于那些认为“庭前柏树子”的故事意味着大乘佛教有泛神论倾向的评论者,禅是完全不假辞色的。

于是,公案一般就是如此阻断通往理性化的一切可能道路。你在参禅时才说几句你的看法,就知道你已经捉襟见肘,如此逼拶(zā,逼迫)到山穷水尽之处,正是参禅的起点。无此经验就无法入道。到此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公案的目的就完成一半了。

以约定俗成的观点来说(我认为如此一般读者会比较容易理解禅是什么),在结构比较完整的意识领域以外,有一些未知的心灵深处,把它们称为“潜意识”或“超意识”都不对。

我们用“超越”一词,只是因为它方便说明其去向。但是在我们的意识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超越”,也没有“下面”或“上面”。心识是一个看不见的整体,不能被撕裂。

所谓的“未知领域”,只是禅对我们日常语言的让步,因为无论哪个已知的意识领域,都充斥着概念的暴力。舍弃它们,绝对是悟道的必要条件,于是禅的心理学家有时候会指出我们心灵里某个难以接近的领域。

尽管除了我们日常的意识以外,并没有这样的领域,我们还是会这么说,以方便去理解。当公案把通往究竟真理的一切障碍摧陷廓清以后,我们终究会知道并没什么“心灵秘境”,也没有什么总是显得幽冥昏默的禅的真理。

公案既不是谜语也不是什么诙谐的话。它有个极为确定的目标,也就是起疑情并且勘它个水落石出。以逻辑为基础的句子,可以根据其合理性去评断它,只要追溯观念的本源,任何怀疑或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所有河流都会流入大海,但是公案是一堵铁墙,任何知见都无法穿越过去。当赵州说“庭前柏树子”或是白隐举一只手时,我们无法以任何逻辑的方法去解答它。你觉得你的思考理路突然被打断了。

你感到犹豫、怀疑、困惑且恼怒,不知道如何突破那堵看似完全无法穿越的墙。如此到了极致,如临大壑,你的整个人格、内在意志、深层的本性,决定要扑破谜团,念念中无我亦无无我、无此亦无彼,一往直前,冲破公案的铁墙。

如是逼拶向公案,终究会意外打开心灵的未知领域。就知性而言,那是超越了逻辑二元论的限制,但是那也是一次重生,是一个内在感官的觉醒,让我们看见一切诸法的真实妙用。于是,公案的意义廓然明白,如人饮水,冷暖自如。

当然,眼睛在看,耳朵在听,但是省悟的,却是整个心灵。它固然也是个知觉活动,却是最高层次的知觉。禅修的价值就在这里,它让人坚定相信的确有超越思考活动的东西存在。

一旦公案的墙被打破,知见的障碍被清除,你便会回到平常结构完整的意识里。除非一只手拍另一只手,否则不会发出声响。柏树就挺立在窗前,所有人的鼻子都是垂直的,眼睛则是水平排列的。

现在,禅是世界最平常的东西。以前似乎很遥远的领域,现在却发现我们每天就漫游在其中。当我们走出悟境时,我们又看到熟悉的世界及其合乎逻辑的各种事物和观念,于是我们说:“这样很好。”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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