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禅里头,我们绝对需要逆转秩序

铃木大拙 宁玛昌列寺 发布于 2018年01月07日 星期日 19:29

早在中国五代时期,也就是公元10世纪,公案便开始体系化,日本德川时期才华横溢的白隐则让它更完备。无论人们如何批评公案的滥用,公案毕竟让日本禅宗不致断绝。

或许有人会说:“如果禅真的如你所说的,远远超越知性的理解范围,那么它里头就不应该有任何体系。事实上它不能有任何体系,因为‘体系’的概念本身就是知性的。

为了完全一致,禅应该是一个单纯绝对的体验,排除任何次第、体系或修行。公案应该是个赘瘤、非必需品,甚至是个矛盾的东西。”

理论上,甚至从绝对性的观点去看,这话是没错。因此,当人们“直截了当”地谈禅时,是没有什么公案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迂回的说法。就只是一根柱杖、一把扇子或一个字而已!

就在你说“它唤作拄杖”或“我听到一个声音”或“我看到拳头”时,禅已经鸟飞无迹了。它犹如闪电,在禅里头没有人让思考的空间或时间。

只有当我们谈到禅的行解或方便法门时,我们才会说公案或体系。如前所述,我现在这么说,其实也是一种救济、辩护、妥协,禅的体系化更是如此。

对于门外汉而言,所谓的“体系化”似乎根本不成体系,因为里头充斥着矛盾,甚至禅师彼此之间也有许多歧异,的确让人非常为难。当有人提唱时,另一个人断然否认,甚至嗤之以鼻,让外行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如何解开这些无休止的、无益的葛藤。

然而事实上是我们不能从表面去理解禅,诸如体系、合理性、一致性、矛盾或不协调的种种语词,都只是禅的表面。若要理解禅,我们必须摊开金襕袈裟,检视它的另一面,爬梳它的经纬。在禅里头,我们绝对需要逆转秩序。

我们举一个例子,看看不同的禅师如何拈弄公案。宋代有一位伟大的禅师,即汾阳善昭禅师,他曾说:“识得拄杖子,一生参学事毕。”这个公案似乎够简单了。

禅师一般会持拄杖,现在是某种宗教权威的记号,但是在古代,其实只是登山涉水用的行脚杖。

这个极为平常的东西,禅师在上堂说法时经常会举示众人,它也成了僧人们讨论的主题。泐潭怀澄和尚似乎不同意汾阳的说法,他说:“识得拄杖子,入地狱如箭射。”如果真是这样,谁还敢习禅?

但是怀澄和尚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另一个禅师,破庵和尚,他谈到拄杖时就没有这么激烈,他很理性而好心肠地说:“识得拄杖,且拈靠壁。”

这些禅师在说同一个实相,指出同一个真理吗?或者他们不仅是在语言上,甚至在实相和真理上面都彼此冲突呢?我们再看看其他古德如何谈那根拄杖吧。

泉州睡龙山和尚有一天上堂举拄杖说:

“二十年住山,全得者个气力。”时有僧问:“和尚得它什么力?”龙云:“过溪过岭,东拄西拄。”后招庆闻,云:“我则不恁么道。”僧云:“和尚作么生道?”庆将杖下地拄行。

破庵则就上述两个禅宗的话评论说:

“睡龙好条拄杖,可惜龙头蛇尾,更得招庆随后打搂,大似画虎添斑。当时待他道‘和尚得它什么力’,拈拄杖便掷,管取拏去擭(huò,捕取)雾。”

现在我要问,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小题大做?如果现代的禅是一个体系,那么它是什么样的体系?它看起来一片混乱,而禅师们的观点又互相对立。

然而就禅的观点来看,在那一片混乱底下,却有一条伏流流过,每一位禅师其实都是在彼此印证。表面上的冲突绝对无碍于真正的印证。

如此的互补有无,虽然不合逻辑却饶富禅趣,我们在其中也看到公案的生命和真理。一个徒具形式的句子不会有什么结果。

无论是白隐的“一只手”、赵州的“柏树子”或是六祖的“本来面目”,都极为雄健活泼。只要把握到它的本质,整个宇宙会从被我们以逻辑和分析埋葬了的坟墓里爬出来。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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