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各自的功课,沿着师指出的方向迈步向前
事实上,禅家入门并不只局限于以上“三问”,无数途径都通往禅门。正如“心”有千差万别,与之相应的禅修道路也不可胜数。凡夫众生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分别选择各自的方法地来解决自身的问题。
禅师的宗教职责,充其量在于为学人指出一个方向,而沿着这个方向迈步向前则是学人各自的功课。
参禅所要解决的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无论如何也要抵达觉悟的彼岸(见性);如果最终不能证悟,禅对凡夫众生则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即使对一切经典及哲学教义素有理解,但是如果“心”不指向所谓“精神的真理”,则不能称其为禅者。
从前,有一位无名僧诵读《法华经》。当他诵到“诸法(事物和境相)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这句经文时,忽生疑问,久思而不得其解,终日坐卧不安。不论行住坐卧间如何深思熟虑,到头来还是毫无所得。
后来,一个春日的夜晚,窗外月光皎洁,无名僧正在禅房用功,忽然听到窗外黄莺婉转啼声,心中的疑团顿时脱落了,豁然省悟。于是他便接着《法华经》中前两句经文,作偈抒怀:
诸法从本来,
常自寂灭相。
春至百花开,
黄莺啼柳上。
从诗面上看,后两句只不过是在客观地叙述春季的自然景观,除去引用了一小节《法华经》经文以外,并没有表达这位无名僧心中所发生的任何变化。
但是,对于曾经有过类似无名僧的这种体验的人来说,诗中充分地表达了不可言喻的深奥境界。不论经过任何途径步入禅门,所触之物,所经之处,处处皆为禅。
无名僧的这首诗偈,一定会使各位回想起第一章中曾经引用过的苏东坡咏叹庐山的诗句。下面摘引一首白隐禅师所作的“咏雪”和歌。
莳田古寺中,
夜深洗耳听,
枝上积雪降,
声声响月空。
当时,白隐禅师隐居于乡间古寺,终日坐禅苦修。窗外,鹅毛大雪飘然而降,夜色愈浓。深夜雪止,大千世界倏然恢复了寂静。饱受积雪压迫的枝头抖掉重载,积雪落地,扑通扑通,沉闷的声响连成一片,回荡在林中的落雪声唤醒了专心禅定的白隐禅师。
和歌中并没有表述白隐禅师内心起伏变化的语句,而只是在使用客观语言来描述雪夜的景物。如果仅仅从这首和歌的文学意义角度而言,很难揣悟出白隐禅师深奥的禅悟境界。然而经历过相同体验的人自然能够体味感受到其中妙不可言之处。
正如中国诗人吟咏的诗句:
酒逢知己饮,
诗向会人吟。
我们再来看一首大灯国师(1282—1337)所作的和歌:
我用耳见,
你用目闻。
若有所得,
若有所感。
檐下滴水,
自然而然。
这首和歌被誉为充满灵性的牧牛曲,但多少带有与“悟”似是而非的韵味。“自然地”(naturally)译成日语为“onozukara”(自然而然的)之意,原意极富含蓄情意。
而英译为“ naturally”是否完整地表达了日语的原本含义,没有十分把握。日语的“onozukara”一词除了兼有自然性(naturalness)及自发性(spontaneousness)涵义之外,还含有如是(suchness)及如如不动之物(thing-as-it-is-ness)之意。
从禅家的立场而言,它不只是用耳听、用眼观,还包含着用耳观、用眼听之意。这意味着超越感觉和知性的世界,进入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和神的创造物尚未显现以前的事物的状态。
因此大灯国师歌中的“自然而然地”一词富有较为深远的精神含义,而绝不仅仅是“自然而然地”之意。这种由“自然”向“精神”的转变,以及迥然相异的两个词义机能间发生的相互交流构成了禅悟的内涵。
这就是白隐等禅师笔下的客观性景物描述,能够使对禅有所体悟者产生新共鸣的原因之所在。
愿诸众生得解脱,圆满无上大菩提。